若真是如此,便免了他们的香油钱吧。”
“不是啊师父!”小沙弥急得直跺脚,“他们没受灾!他们大丰收了!徒儿亲眼看到,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满了那种像石头一样的黄疙瘩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!每个人吃得满嘴流油的!”
“大丰收?那为何不来还愿谢恩?!”慧明一听,顿时急了,“莫非是怠慢了佛祖?”
他一把抢过紫金钵盂,大步走出庙门。
“走!随为师下山去看看,这群愚民,吃饱了肚子就不念佛恩,简直是大逆不道!”
两人顺着山路走下,刚到村口,就碰上了推着一辆独轮车的王二。
独轮车上,装了满满两麻袋的土豆,王二正推着车,有劲地往镇上的方向走,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红光。
“阿弥陀佛。
王施主,请留步。”
慧明双手合十,挡在路中间,眼神不悦地看着车上的麻袋。
“施主今年喜获丰收,为何不见你来庙里给菩萨上炷香,添些香油钱?菩萨保佑你们风调雨顺,你们却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了吗?”
王二停下车,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。
要是放在以前,他肯定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。
但今天,他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、只知道张嘴要粮食的老和尚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。
“慧明法师。”王二没有下跪,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,“俺正要去镇上赶集,用这粮食换点农具和盐巴。”
“至于菩萨……”
王二拍了拍那结实的麻袋。
“法师,俺家快饿死的时候,菩萨没显灵。
这土豆,是长安的皇帝和教咱种地的官老爷给的。
菩萨既然不管俺们的死活,俺们凭啥还得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白白送给你们?”
慧明老和尚仿佛听到了恐怖的亵渎之语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王二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这狂徒!你竟敢对佛祖不敬!你难道不怕来年天降旱灾,让你的田地寸草不生吗?!”
王二冷笑了一声,不屑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。
“法师,你大概不知道吧?教我们种这东西的楚先生说了,这土豆耐旱,就算老天爷一年不下雨,只要我们在垄沟里稍微浇点井水,它照样能长得比拳头还大!”
王二猛地发力,推着车子从慧明身旁绕了过去。
“老天爷不下雨,俺们自己打井!地里没肥,俺们自己沤粪!俺们的命,以后不归天管,归这把锄头管!”
王二粗犷的声音在村口回荡,独轮车的木轮发出欢快的“吱呀”声,渐行渐远。
慧明老和尚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王二离去的背影,又看着村子里那些忙碌、充满生机、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朝观音庙方向看一眼的村民。
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他发现,这个村子里的凡人,眼中多了一种可怕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,叫“底气”。
当凡人不再惧怕饥饿,当他们发现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某种被称为“科学”的种植方法就能生存下去时。
那高高在上的神佛,就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泥塑木雕。
……
……
就在大唐的民间正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农业和思想变革之时。
九天之上,西方极乐世界,大雷音寺的某处偏殿。
这里没有凡间的风雪,四季如春,梵音缭绕。
偏殿的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“八功德水池”。
这池水并不是真正的水,而是由下界亿万凡人的“信仰之力”和“香火供奉”汇聚而成的金色液体。
这些金色的液体,是维持神佛法力、维持天庭和佛界高维空间运转的重要的能量来源。
此刻,负责看守香火池的降龙罗汉,正震惊地趴在池水边缘,那双能够洞穿虚妄的佛眼,死死地盯着池底。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
降龙罗汉喃喃自语,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他清楚地看到,原本应该满溢到池子边缘的金色香火之水,此刻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!
池水的水位线上,露出了一大截干涸的池壁。
“伏虎!伏虎罗汉!”降龙猛地转头,冲着殿外大吼。
伏虎罗汉牵着一头斑斓猛虎,快步走入殿内:“师兄,何事如此惊慌?莫非是又有妖猴打上灵山了?”
“你快来看!”降龙指着香火池,手指微微颤抖,“南赡部洲……南赡部洲也就是东土大唐的香火供奉,断崖式地下跌了!足足少了一大半!”
伏虎罗汉闻言,脸色骤变,赶紧凑到池边一看。
只见代表着大唐版图的那一片区域,原本应该是浓郁的金色丝线,此刻却变得稀薄,甚至有很多地方,金线已经彻底断裂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仰之力汇聚上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伏虎罗汉满脸的不可置信,“莫非是大唐又发生了连年饥荒,百姓死绝了,无人上香?”
降龙罗汉迅速地捏动法诀,双眼射出两道金光,穿透重重云层,直视下界的大唐疆域。
片刻之后。
降龙罗汉脸上的慌乱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错愕和恐惧。
“没有死绝……”
降龙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不但没有死绝,大唐的人口甚至还在激增。
那些凡人,他们……他们吃饱了!”
“吃饱了?”伏虎罗汉愣住了,“天庭今年并未降下甘霖,地府也未曾修改生死簿,他们怎么可能吃饱?那些贫瘠的土地,根本长不出足够的粟米!”
“他们没有种粟米……他们种了一种长在地下的土疙瘩,还有一种高大的黄色棒子!”
降龙罗汉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在他的视界里,整个大唐,无论是关中的平原,还是江南的水乡,甚至是那些原本寸草不生的荒山野岭,到处都种满了那些高产的作物。
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。
他看到那些凡人,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困难就跪在地上磕头求神。
他们遇到干旱,就用一种奇怪的木头机械把河水抽到高处;他们遇到坚硬的岩石,就用一种黑色的粉末直接炸开;他们甚至用那些黄色的粮食,榨出清澈的油脂,在黑夜里点燃明灯,不再惧怕黑暗中潜伏的妖魔。
“他们……不再需要我们了。”
降龙罗汉无力地跌坐在香火池边,看着那越来越少的金色液体。
“凡人一旦掌握了不需要依靠神力就能改变天地的办法,信仰就会崩塌。
伏虎师弟,你看到了吗?他们看那些佛像的眼神,不再是敬畏,而是……无视。”
伏虎罗汉的眼神变得冷酷和肃杀。
“是谁?是谁把这种违背天道的东西传授给凡人的?!这是在掘我佛门的根基!断我天庭的命脉!”
降龙罗汉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断了一条胳膊、却用嚣张的姿态站在灵山废墟上的男人,以及那个脱下袈裟、穿上粗布短褐,在田间地头教凡人怎么用肥料的唐僧。
“是金蝉子……还有那个叫楚阳的异数。”
降龙罗汉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机。
“这已经不是取经不取经的问题了。
他们在凡间种下的,不是粮食,是反抗天道的火种!”
“师弟,速去凌霄宝殿通报玉帝。
再去雷音寺深处唤醒诸位菩萨。”
降龙罗汉看着那几乎要干涸的香火池底。
“大唐的凡人,妄图用凡铁和泥土,篡夺神明的权柄。
必须……降下天罚!”
九天之上,云海翻腾。
原本洁白如雪的祥云,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浸染,仿佛被鲜血和岩浆煮沸了一般。
火德星君站在翻滚的红云之上,身上披着赤红色的战甲,周围环绕着六条纯由三昧真火凝聚而成的火龙。
他那双没有瞳孔、只有燃烧烈焰的眼睛,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南赡部洲。
在他的身后,站着风伯、雨师,以及数千名雷部和火部的天兵天将。
“星君。”风伯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布袋,眉头微皱,“玉帝和佛祖的法旨,真的是要降下‘净世天火’?下方可是有大唐千万生灵啊,这火一烧,方圆千里将化为白地,寸草不生。”
火德星君冷哼了一声,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极致的高温扭曲。
“凡人忘恩负义,妄图窃取天地造化,不再敬畏神明。
玉帝有旨,大唐境内,尤其是长安城外那些种满了异端邪物的农田,必须彻底焚毁!”
火德星君举起手里那面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红色旗帜,声音如同闷雷般在云海中炸响。
“只有让他们重新感受饥饿,重新面对无法抗拒的天灾,他们才会记起,谁才是这天地的主人!风伯,起风!雨师,收云!今夜,我要让大唐的每一寸土地,都尝尝天威的滋味!”
“遵法旨!”
风伯解开了手里的布袋。
呼——!!!
一股狂暴、却又干热无比的罡风,从九天之上猛地倒灌而下,直扑长安城!
雨师则迅速地挥动令旗,将方圆数千里内的所有水汽、云层,瞬间抽取得一干二净。
原本应该是湿润的初夏之夜,空气中的湿度在短短几息之间,直接降到了恐怖的零点!
……
长安城南,上林苑试验田。
深夜,大部分农夫都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,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。
地里的第二季土豆已经长出了茂盛的秧苗,玉米也已经拔节,那一片片绿油油的青纱帐在夜色中显得宁静。
“咚——咚,咚!”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更夫刚喊出半句,突然感觉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,干渴得厉害。
他疑惑地抬起头,摸了一把额头。
全都是滚烫的汗水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刚才还有些凉风,怎么突然像是在炉子边上烤一样?”
更夫震惊地看着天空。
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,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红色。
那种红色,不是晚霞,而像是天空被烧红了一块巨大的铁板。
紧接着。
一点微小的红色火星,从那暗红色的天幕中突兀地坠落下来。
火星落在了一株干枯的杂草上。
没有预兆,没有火苗蔓延的过程。
轰!
那一株杂草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,直接爆发出刺目的火光,瞬间化作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球!
“走水啦!走水啦!!!”
更夫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地敲打着手里的破锣,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。
但他绝望地发现,落下的火星,不止一点。
十点、百点、成千上万点!
如同下了一场密集的流星火雨。
那些火星带着恐怖的高温,砸落在上林苑的三千亩试验田里,砸落在长安城外的村庄、树林、茅草屋上。
轰!轰!轰!
冲天的火光,在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,连成了一片恐怖的火海!大火在狂暴的干风吹拂下,犹如一头贪婪的巨兽,张开血盆大口,疯狂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绿色。
……
综合实验工厂内。
“呜————!!!”
凄厉的蒸汽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厂区。
楚阳连衣服都没穿好,只穿着一件长裤,光着膀子从宿舍里冲了出来。
他的右臂虽然已经恢复,但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,依然在微微颤抖。
“怎么回事?哪里着火了?!”
楚阳一把揪住正在院子里狂奔的工坊管事。
“楚先生!外面……全都是火!整个城南都烧起来了!天上下火了啊!”管事吓得双腿直打哆嗦,指着大门外的方向。
楚阳猛地转头。
越过工厂的高墙,他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。
整个南方的天空已经被彻底烧透,滚滚的浓烟如同黑色的巨龙在天际翻腾。
恐怖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在工厂的砖墙上,连带着院子里的几棵柳树的叶子,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、卷曲。
“楚兄弟!”
孙悟空从半空中轰然落地,他的脸色难看,火眼金睛死死地盯着天上那片暗红色的云层。
“不是凡火!是天庭的火部正神在放火!那是带着三昧真火底子的天火!凡水根本浇不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