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”
林十三蹲在那层银白色茧壳前,瞳孔微微收缩。
脑海中的记忆,像被猛地拧开的水龙头,哗啦啦地涌了出来。
那是他五六岁的时候,具体多大,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整整七天七夜,整个人烧得像一块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。
养父林清寒守在他床边,寸步不离,眼睛熬得通红。
一遍一遍地用凉水浸了帕子,敷在他额头上,嘴里念叨着“十三,不怕,爹在这儿呢”。
后来他退烧了,人也醒了,但是身上却裹了一层薄薄的、银白色的薄膜。
就像蚕茧一样,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。
那时候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,只记得那层茧壳摸上去温温热热的,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林清寒当时也吓了一跳,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,确认他没有受伤、没有中毒,这才放下心来。
那层茧壳过了三天才自行脱落,脱落之后他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旧皮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,连以前留下的几道疤痕,都消失了。
林清寒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翻出一块旧布,把那层脱落的茧壳碎片,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。
过了几天,林清寒把那块旧布拆开,用里面的茧壳碎片,给他缝了一件称身的小马甲。
那件马甲小小的,刚好贴着他的身子,穿在身上轻飘飘的,就像一层薄薄的云。
林清寒把马甲递给他时说:“十三,这件马甲你贴身穿着,能够保你平安。”
那时候林十三还小,不懂什么叫保平安,只觉得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确实舒服。
冬暖夏凉。
后来他长大了,马甲穿不下了,林清寒把它叠好收进了一只旧木箱里,说留着做个念想。
再后来,林清寒死了,他翻过那只木箱,但当时满心都是悲痛,也没顾得上细看。
此刻他蹲在棚子里,看着眼前这层,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色茧壳,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。
“一模一样的茧……当年也是这个样子……难道我跟詹台仙来自同一个地方……”
“不可能呀……从打我记事起,我就记得我就在这个世界的?”
一念及此,林十三站起身来,拔腿就往家里跑。
脚下的泥土路,被晨露打湿了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
他也不管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屋前,推门进去,直奔堂屋靠墙的那只旧木箱。
那只木箱是林清寒留下的遗物,漆面已经斑驳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林十三掀开箱盖,一股陈旧的木料气息,扑面而来。
里面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,都是林清寒生前穿过的,洗得发白、补丁摞着补丁。
林十三的手在那些旧衣裳上停了一下,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布料,喉头微微发紧。
他没有多看,把旧衣裳轻轻拨开,露出箱底一只巴掌大的布包。
布包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裹着,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,是他小时候林清寒系上去的。
林十三把布包拿出来放在膝上,手指有些发颤,解了好几下才把红绳解开。
布包里面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马甲,银白色,料子轻薄如蝉翼,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跟当年一样,没有半点破旧,没有半点发黄,连边角的线头,都整整齐齐的。
林十三拿起那件小马甲,触手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意,沿着指尖渗入经脉。
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,飘飘欲仙的错觉油然而生,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。一股说不出的轻快感涌遍四肢百骸,连连日来枯坐积攒的疲惫,都一扫而空。
“果然……这茧壳有古怪……我要问问詹台仙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十三将小马甲贴身收好,快步跑回山坡上的小棚子。
他一把掀开草帘。
棚子里空荡荡的,干草铺上只剩下一堆银白色的碎屑,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点。
詹台仙不见了。
那层茧壳碎了一地,像被从内部撑破的蛋壳,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润光泽,但里面的人已经没了踪影。
林十三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,快步冲进棚子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堆碎屑。
还是温的,像刚被撑开不久,最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詹台仙……”
他冲出棚子,站在山坡上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圈,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飞鸟,扑棱棱地掠过树梢。
他猛地跃上屋顶,神识扫过整个天水村,晨雾还没散尽,村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土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。没有犹豫,身形如一道青烟,从屋顶掠下,沿着村道快速跑了一圈。
虎妞家,没有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,没有。
河边,没有。
后山的小溪边,没有。
林十三停在小溪边,心口骤紧眉头皱起。“老二老三,找人……”
老二老三从他肩头弹射出去,两道银白色的流光,呈扇形向镇子方向铺开,速度快到只在晨光中留下两道细长的光尾。
林十三站在溪边那块被晨露打湿的青石上,目光紧锁着老二老三消失的方向。
老二老三御空后期的感知范围,足以覆盖方圆百里。以天水村为中心画一个圈。百里之内的一切都逃不过它们的探查,连地底三尺的动静,都能嗅出端倪。
半盏茶后,老二率先飞了回来,银白色的身影落在他肩头,虎头微偏,一道神识意念传了回来:镇子上没有詹台仙的气息,连残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。
老三紧随其后,落在另一侧肩头,同样摇了摇头:方圆百里之内,没有感应到詹台仙的气息,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林十三的心往下沉了沉,詹台仙不可能凭空消失。
她身上那层茧壳碎了,人却不见了,要么是她自己走的,要么是被人带走的。
但她被茧壳裹着的时候,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散发出来,谁能察觉到她的存在?
“除非……除非……”
林十三不敢想下去了,难道在天元大陆,来自那个地方的人,不仅仅有詹台仙?还有旁人?就在这时,老二忽然又抬起头来,金色虎目亮了一瞬,一道新的神识传回。
百里之外有一处异常的地脉波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翻涌上来,将地面顶开了一道口子。那道口子周围的地面,塌陷了很大一片,像是一口被硬生生砸出来的井。
“天坑?”
林十三猛地抬头,脑海中快速翻过这个念头。
百里之内,老二老三都找不到詹台仙的气息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,她在那道口子里。
地脉波动能遮蔽灵力感知,灵虫的神识再强,也穿透不了那种天然屏障。
“老二老三,带路……”
两道银白色流光同时掠起。
老二在前,老三在后,呈一条笔直的轨迹,朝东北方向疾射而去。
林十三脚下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,身形如一道青烟,紧跟在两道银光后方,衣袍下摆在急速奔行中被风灌得猎猎翻飞。
脚下的地形在快速变化,从平坦的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,又变成低矮的石山,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乱石滩。
老二老三的速度越来越快,林十三不得不将灵力灌入双腿,才能勉强跟上它们的节奏。
大约奔行了两炷香的功夫,老二猛地收住了翅膀,银白色的身影,悬停在半空中。
林十三也跟着停下来,目光落在前方百丈处的地面上。
那片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,从下方顶开了一道口子。边缘的岩石,呈放射状向外翻卷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洞口直径约莫三丈,边缘裂痕还在往外渗着细碎的土石气。
洞口中涌出一股沉郁的气息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。
天坑。
林十三蹲在洞口边缘,伸手探了一下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气息。
带着一股子硫磺般的涩味,不刺鼻,却让人莫名地心头发紧。
老二老三悬停在洞口两侧,金色虎目盯着那片漆黑,低声呜咽了两声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林十三低声问了一句。
老二银白色的虎头偏了一下,一道神识传回:下方有灵力波动,但很淡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或者被什么东西盖住了,方向不太明确。
“那也得下去看看。”
林十三站起身来,腰间的青溪剑被他拔出来握在左手,右手的星云剑也出了鞘。
两柄剑剑身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水光和星光,将他脚边碎石,映出一层银蓝色的光晕。
林十三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入洞口。
就在他脚尖即将触及洞口边缘的前一刻,下方那片漆黑中,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如地脉裂开的声响,那声响不大,却震得整片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但是为了詹台仙,林十三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,即便为了沐灵儿,他也必须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