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阳子落地的瞬间,方圆百丈内的草木,全都枯了。
那片荒野上还残留着血腥味,浓得呛人。赤阳子一身赤红长袍,袍角在夜风中纹丝不动,他垂眼看着地上那具没了脑袋的尸身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加深。
“明远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了谁。
但下一刻,方圆百丈内所有枯死的草木,同时炸成了齑粉,赤色灵力从他周身喷涌而出,将地面硬生生削下去三尺深。
他蹲下身,颤抖的手指,拂过儿子脖颈上那道整齐的切痕。
切痕边缘残留着一缕清冽的水光剑意,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剑诀,也辨不出是谁的手笔。
他只认得出他儿子的血。
赤阳子右手一挥,一道赤色光柱,从他掌中升起,将赤明远的尸身,托在半空中。
那道温热的少年身躯,在他灵力包裹下缓缓收拢蜷缩,如同一只被重新抱回怀里的幼兽。
赤阳子的指尖在儿子眉心轻轻一点,一点精血从尸身眉心渗出,滴在他掌心里。
精血入掌的瞬间,赤阳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那滴精血中残留着一道微弱的神识印记,这是他亲手种在儿子身上的保命手段,儿子一死,这印记就会自动脱离宿主,像一条闻到血腥的蚂蟥一样,钻进杀人者的体内。
“不管你是谁……”
赤阳子将那滴精血融入掌心,双目猛然闭合。赤色灵力在他周身翻涌成一团灼目的火球,一道细如蛛丝的血线,从他掌心延伸出来,血线微微颤动着,指向东南方的天际。
“杀了我儿子,我就要你全族陪葬。”
他猛地一拂袖,赤色长袍卷起狂风,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天而起,朝着血线指向的方向电射而去,地面被他起飞的余波,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。
八百里外,林十三一口血,喷在路边的石头上。
胸口的千里追踪印又烫了一轮,暗金色的印记,已经彻底变成了赤红色,烧得他皮肤上一层水泡,刚起了个头就被灵力压下去了。那种被钉在原地定位的感觉,甩不掉也躲不开。
“还来!”
他拽着詹台仙的手腕,再次提速,脚底下的青石板路,被他的速度踩出一道道蛛网裂纹。
身后天际那道赤红光柱已经肉眼可见了。
那威压从百里之外碾压下来,压得路边数十棵古树齐齐拦腰折断了。
“天师兄,你跑快点跑行不行?”詹台仙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,带着一股子半梦半醒的慵懒。她的眼皮在打架,灵力运转的速度,明显比方才慢了三四成,对阵老头灵力严重透支。
“你倒是用劲儿啊!”林十三咬着牙瞪了她一眼。
“绕指柔用多了,灵台有点塌,我得缓会儿……”
詹台仙晃了晃脑袋,水光在她指尖凝了一次又碎了一次。
林十三摇头叹息,啥时候不能睡,偏偏这个时候睡。余光扫到路边一条岔道,岔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猛地拐了进去,脚刚踏进庙门,身后那股威压已经压到了三百丈之内。
赤阳子的身影,出现在岔道口,赤色长袍猎猎翻卷,掌心血线绷得笔直。
他眯眼扫过那座破败的山神庙,滔天怒气荡漾而出,“还想躲?”
一掌拍出,三花境的赤色灵力,将整座山神庙从地面直接抹平。砖瓦横梁在热浪中化为飞灰,地面被削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,坑底焦黑滚烫,但坑里什么都没有。
三百丈外,林十三从一片灌木丛中蹿出来,背上的詹台仙,被震得闷哼了一声。
他在赤阳子那一掌落下的前一刻,就从小黑鼎的遮蔽中蹿了出来,用庙里的破门板做了个假目标扔在神像后面,自己从侧窗翻了出去。
“小黑鼎的遮蔽范围撑不到第二息,每次只能骗他偏转一次方向。”
林十三喘着粗气,脚底下速度不减,“距离又被拉近了两百丈……”
赤阳子的神识,再次锁定过来,比方才精准了数倍。
他冷哼一声,身形在半空中化出一道残影,几乎贴着林十三的头顶掠过,落地时正好堵在了前面。三花境渡劫三重天的威压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。
林十三只觉得浑身上下,每一寸骨骼都被碾了一遍,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。他咬着牙抬头,看到赤阳子正从十丈外朝这边走来,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赤红色的焦痕。
“易容?”
赤阳子盯着林十三那张面孔,那是一张粗犷的中年汉子脸,跟他在矮山前捕捉到的灵力波动完全对不上号。但掌心的血线,死死锁着面前这个人,那点精血在体内疯狂震颤。
“藏头露尾的鼠辈,面具给我摘了。”
林十三心跳如擂鼓,他左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个诀,小黑鼎的灰蒙蒙光晕从鼎口一丝一丝渗出来,悄无声息地裹住两人的气息。
赤阳子皱眉,又往前踏了一步。
三花境的神识,像一柄烧红的铁钎,插进林十三的识海,翻搅着搜寻那枚千里追踪印的位置。林十三的灵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额角青筋暴起,鼻腔里一股热流涌了出来。
小黑鼎的光晕,在这一刻猛地一缩。
将林十三身上所有灵力波动,压缩到几乎为零,连千里追踪印的热度,都在这一瞬间低了下去,赤阳子掌心血线猛地一颤,在虚空中乱转了三圈,指向瞬间模糊。
“嗯?”
趁他神识分神的刹那,林十三猛地从地上弹起,青溪剑出鞘,“青溪剑诀——百川归海!”
上百道水线从剑锋上暴射而出,看似攻向赤阳子面门,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,同时炸向他脚下那片地面。水光落入焦土,炸起漫天尘雾碎石,尘雾中裹着青色的水光将视线遮断。
赤阳子一掌拍散了冲向他面门的那几道水线,但脚下地面被炸得塌陷了丈许宽,他身形微微顿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林十三已经转身冲进了路边的密林。
“鼠辈,找死!”
赤阳子怒喝一声,赤色灵力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火蛇,从尘雾中横穿而过,追上林十三的背影,狠狠地拍在他后心。
林十三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,后背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裂响,喷出的血沫在月光下散成一片红雾。摔在密林深处的泥地上,滚了十几圈才停住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。
詹台仙从他背上被甩了出去,侧身摔在另一边的落叶堆里,睡梦中皱了皱眉。
林十三挣了几下才爬起来,右臂软塌塌地垂着,整条胳膊的骨头碎了三截,五脏六腑被震得翻江倒海。吐掉嘴里的血,踉跄着过去把詹台仙重新背到背上,脚底发软地继续往前跑。
身后密林里传来树木成片倒塌的巨响,赤阳子的身影正在清理障碍,一路碾压过来。
“还差一点……”林十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印记,赤红色的光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扩散,比方才又亮了一分,“他在重新锁定我,最多三息就要追上来,师妹……詹台仙……”
再看詹台仙,已经彻底沉睡了。
吱吱,林十三猛地抬头脚步戛然而止,前面已经没有路了。月光照出一片灰白色的碎石滩,远处横亘一条巨大无比的沟壑,沟壑两侧崖壁寸草不生,灰黑色岩石泛着暗沉金属光泽。
更远处,一块歪斜的石碑立在崖边,刻着三个暗红色古篆——葬灵渊。
身后第三棵巨树轰然倒塌,赤阳子的身影,从纷飞的木屑中浮现,赤色长袍上甚至没沾一丝灰尘。他掌心血线重新绷直了,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那道踉跄奔逃的背影。
“跑呀?”
赤阳子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朝前猛地一攥。
虚空灵力在他掌心,凝聚成一只磨盘大的赤色大手。
大手指尖翻涌着灼热的符文,一把朝林十三抓来。
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捏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。
林十三连头都没回,左脚在地面猛地一蹬,整个人抱着詹台仙蹿向深渊。
赤色大手在他跃出的同时,攥住了他左腿脚踝,五指扣紧的瞬间,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彻荒野。
林十三惨叫一声,腿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,但他下坠的惯性太大,那只赤色大手只抓碎了他的脚踝,没能把他整个人拽回来。
他被那一攥带得在空中翻了半圈,左腿软绵绵地荡在身下,脚踝处的骨头碎成了一包渣。
赤阳子还想再抓第二把,但林十三已经从悬崖边缘消失了。
他的身形坠入了灰黑色的雾气中,那些浓稠如实质的死气,瞬间将他的气息吞没了九成,连掌心血线的跳动,都变得时断时续。
赤阳子悬停在悬崖边缘,赤色长袍在深渊中涌上来的阴风中,猎猎翻卷。他眯着眼往下看去,试图用神识穿透渊中那层灰黑色的雾气,但神识探入的瞬间,他脸色猛地变了。
渊中的灰黑色雾气,像活物一样缠上了他的神识。
那些阴冷的气息,顺着神识通道反向涌入他的灵台,在他的识海中搅出一片狼藉。
他闷哼一声,猛地强行切断神识联系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“葬灵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