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宁长公主从囚龙岭石室中走出。
没有点灯，没有带随从，甚至没有穿鞋。
赤足踩过长廊上冰冷的白玉石板，脚步无声，
她穿的是那件旧衣，内衬着一层薄薄的深紫色鳞甲。
鳞甲边缘紧贴着她的皮肤，在夜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，那是她从囚龙岭的禁制符文上，一层一层剥下来，又一片一片重新拼接而成的，以禁制对抗禁制的王牌底牌。
这是她在二百多年的囚禁中，为自己打磨出的唯一灵器。
她走到紫霄老龙王栖息地还愿岭门前时，值守的两名龙鳞卫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便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处蹭得升起。
“长公主殿下，老龙王已经歇下了……”
龙鳞卫统领的话音未落，紫宁已经抬起了右手。
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炫目的光芒，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拂，那名统领便僵在了原地，保持着说话的姿态，瞳孔却在极速中放大，嘴唇微张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，被禁锢住了。
另一名龙鳞卫刚要拔刀，紫宁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眉心上。
他没有倒下，但是他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空了，如同一盏被吹灭的灯。
紫宁推开了大门。
灵珠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柔和光芒，将整间寝殿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中。
紫霄龙王正靠在那张寒玉榻上，膝上摊着一卷陈旧海图，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没有抬头，但搭在海图边缘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显然不怎么意外。
“宁儿，你终于还是来了。”
紫霄龙王声音很平静，像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。
紫宁在榻前三步处停下脚步，赤足踩在白玉地面上，深紫色的眼睛中，没有情绪波动。
“大哥，你知道我要来？”
“你被关在囚龙岭的时候，每隔十年便会有一道龙灵气息渗入龙脉核心。”
“龙脉核心的禁制是我亲手加固的，那点气息瞒不过我的。”
“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走出来。”
紫宁诧异得看着深不可测的紫霄老龙王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，我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龙珠。”紫霄龙王的声音依然平直，没有任何的震惊意外，“你想要龙珠，进入龙脉核心深处，去触碰那道比龙珠更古老的力量，再融合林十三体内的龙灵，一举掌控紫霄龙宫。”
“既然你都知道，为什么还要把龙君之位和龙脉权限，都开给了林十三？”
“因为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着你，看着你会不会走偏了。”
紫霄龙王放下海图，终于抬起头来。
“而你，果然还是走了最偏的那条路。”
紫宁没有再说话，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右掌抬起掌心朝下。
一团沉郁的幽蓝色光芒，从掌心中浮现而出，散发出厚重如渊的威压。
紫霄龙王微微侧过头来，目光落在那团正在成形的光芒上。
他看到了紫宁掌心深处那道正在流转的符文，正是囚龙岭禁制核心符文的复刻版。
“你在囚龙岭里，待了二百多年，果然没白白浪费时间，把禁制符文都模刻出来了。”
“为了这一天，我确实准备了很久。”
紫宁手掌落了下来。
幽蓝色光芒在接触到紫霄龙王身体的瞬间，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反而极为安静地渗入了他的皮肤、骨骼和经脉，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，无声地扩散开来。
紫霄龙王的身体微微一震，枯瘦的手指，在榻沿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。
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。
额角已经退到鬓边的死亡斑纹，在这一刻重新浮现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。
幽蓝色光芒如同无数细小的根系，正在将他体内残存的生机，一点一点地汲取殆尽。
“宁儿，你在抽取我的生机？”
“大哥，我只需要你体内的龙珠之力，暂时离体十二个时辰。”
紫宁声音平稳如常，“十二个时辰之后，你体内生机还会重新回流。我不会杀你，你是我亲大哥，我做不到像你那么绝情寡义，更不会看着你去死。”
紫霄龙王看着紫宁，嘴角翘起，泛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也没有试图挣扎，也没有催动灵力抵抗，只是就那样静静地靠在榻上。
任由幽蓝色光芒渗入他的经脉，将他体内最后一层护体的龙气，一层一层地剥离而去。
“宁儿，你为了这一天，确实等了太久。”
“大哥，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防着我，这也是为什么，你一直没有真正去动他的根本原因。”
“你知道他会成为我的目标，所以你用他来引我动手。”
“你所有的退位和放权都是在铺垫，为芸儿铺路，你也在等我走出来，在等我自投罗网。”
紫霄龙王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，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情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紫宁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。
掌心中幽蓝色光芒，还在持续地渗入龙王体内。
她能感觉到那颗龙珠，正在被她的力量包裹着，从龙王的丹田深处，缓慢剥离出来。
即将离体的时刻，整间寝殿中都弥漫着，一股极其沉重的压迫感。
与此同时，龙宫正殿的偏厅中。
林十三正坐在紫芸儿对面，紫芸儿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。
她微微垂着眼帘看着林十三。
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，在她深紫色的眼睛前面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“十三，今日龙脉里，没有什么意外吧？”
“没有，芸儿。”
林十三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，“玄磁山里的传送阵残影，比昨日又清晰了一些，应该明天就能看到另一端的具体坐标了。”
紫芸儿端着自己的那杯茶，目光落在茶水表面，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双眸泛动了一下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说话，“你……这是要打算回陆地上了吗？”
林十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，抬眼看着紫芸儿。
她深紫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珠光中，显得格外清亮，映着他的影子，在微微晃动。
“你知道玄磁山传送阵的事情？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紫芸儿坦诚相告。
她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座玄磁山本来就是我父王年轻时，在一处废弃的龙族遗址里，发现的。他拿到它的时候，就发现山体内部藏着一座微型传送阵的残基。他试着修复过，但始终没有完全成功。”
“后来他把它送给我，笑着说将来若是遇到信得过的龙君，可以作为聘礼。”
“我并没有收，只把它留在库房里放了很久。直到你来了之后，我才把它重新取了出来。”
紫芸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，像在斟酌接下来的怎么措辞。
“我让人清理干净了，换了一只新盒子，然后让父王假装是他送的礼。其实他不知道这座玄磁山的秘密，他不知道里面藏着一座传送阵。我从来没告诉过他，别人也根本不知道。”
林十三的呼吸一顿。
他看着紫芸儿，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紫芸儿并没有看他，目光依然落在茶水的波纹上。
“其实，我一直在等你发现它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告诉我，然后你会不会用他离开龙宫。”
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如果你不说，我就当永远不知道这件事。如果你说出口了，那就是你愿意跟我分享你心中的秘密，你就是真心待我的，我们夫妻之间才是赤城的。”
紫芸儿抬起眼来，深紫色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确实说了。”
林十三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，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打算告诉你的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紫芸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又笑了笑。
“那今晚这顿饭，就是我们最后的晚餐了。”
她拿起茶壶，给林十三的杯中续满了热水。
“其实在渔村之前，我还有一个结发妻子虎妞，我没法把她彻底放下。还有白幽幽，我也想确定一下她是否真的回去了。不过我既然答应做你的龙君，就一定回来，我只是去看看。”
紫芸儿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“你……要去找她们两个？”
其实紫芸儿诧异得不是林十三有两个妻子，她诧异得是林十三说会回来继续做她龙君。
“我要确认她们确实过得安稳，这是我对她们的一个交代，也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。”
“你找到她们之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回来。”
林十三直视着紫芸儿的眼睛，“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反悔，但我需要先去把剩下的账还完。我总不能心里装着另两个女人，然后坐在这把龙君的位置上，等着你父王安心闭眼。”
紫芸儿端着茶壶的手，停在了半空中，过了几息才重新落回桌面上。
“你知道那座传送阵激活之后，会通向哪里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等明天激活之后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若它通向的地方，是你回不来的远方呢？”
林十三这一次停顿得更久了一些，是呀，万一回不来呢？还谈什么再做龙君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