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香楼刚过了最忙的时候,沈鹿溪在柜台后面核账,顾南祁从后巷杂货铺回来,手里没提东西,脸色却沉了几分。
  他走到柜台边,没有开口,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了账册旁边。
  沈鹿溪扫了他一眼,拿起纸条展开。
  看着是周平的字迹,只有两行:徐允恭离琼,赵文彬亲送至码头。丰和商号近来又购入城南两处宅地。
  沈鹿溪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。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,等马大勺和宋小六都忙去了,才低声开口。
  “徐允恭走了,赵文彬亲自去送的,他这次应该是过关了。”
  顾南祁点头:“赵文彬既然敢亲送,就说明徐允恭那边已经交代清楚了,旁支对他的考核算是过了。”
  “那丰和商号又买地是怎么回事?我让你叫周平别再查了,这消息他从哪里来的?”
  “不是周平查的。是城南那个牙行的伙计跟周平闲聊时说的,说最近有个商号出手阔绰,一口气吃下两处宅子,连价都没怎么还。牙行的人闲得慌,自己到处嚼舌根。”
  沈鹿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徐允恭前脚刚走,丰和商号后脚就大手笔买地,这个时间点太巧了。
  “你觉得丰和商号跟徐允恭来琼州这件事有没有关系?”
  顾南祁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压着嗓子说:“我想过两种可能。一种是丰和商号一直在按自己的节奏买地,跟徐允恭没关系,纯粹撞上了。另一种是丰和商号故意等徐允恭走了才动手,说明他们知道徐允恭来了,而且在刻意避开。”
  “如果是后一种,那就说明丰和商号的人消息很灵通,能提前知道京城派人来巡查。”
  “能知道这种消息的人不多。”顾南祁的声音更低了,“要么在朝中有眼线,要么就是跟魏家嫡系或旁支有来往。”
  沈鹿溪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阵子。这个丰和商号,假名注册,保人失踪,买地不还价,还能精准避开朝廷巡查,绝不是普通的商人。
  “你之前说过,你祖父当年在南方布了不少暗产。”
  “是的。祖父在朝中得势的时候,就开始往南边转移家产。琼州偏远,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,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。”
  “可顾家出事已经十几年了,这些暗产如果没人打理,早就荒废了。丰和商号是最近才注册的,时间对不上。”
  “所以我一直拿不准。”顾南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有一种可能,是顾家的旧人还活着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经营,等着时机成熟才露面。”
  “如果真是你祖父留下的人,他们为什么不来找你?”
  这个问题让顾南祁沉默了很久。
  沈鹿溪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催。她知道这个问题触到了他心里最深的结。顾家灭门,他被老仆带出来,从此孤身一人。如果真有旧人活着,却从不现身,那要么是不知道他还活着,要么就是有别的考量。
  顾南祁终于开口了,“要么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,联系不上。要么他们知道,但不敢联系,怕暴露。”
  “还有第三种。”沈鹿溪的声音很轻。
  顾南祁看向她。
  “他们知道你在哪里,也能联系上你,可他们选择不联系。因为他们在等你先站稳脚跟,有了自保之力,再来认你。贸然相认,反而会给你招祸。”
  顾南祁怔了怔,手指停下了叩击的动作。
  “你想想,你祖父能在朝中经营那么多年,布下这么深的局,他留下来的人绝不会是莽撞之辈。这些人如果活着,一定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  “什么时机?”
  “你安全的时机。”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有了身份掩护,有了落脚的地方,魏正书那边也搭上了线。你跟半年前那个四处流浪的逃亡者已经不一样了。如果丰和商号真是你祖父的人,他们迟早会来找你。”
  顾南祁垂下眼帘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,嘴角有一点弧度,很浅。
  “你总能把事情想得比我清楚。”
  “我是局外人,看得远一些。你是当事人,心里有牵挂,容易想偏。”
  “我的牵挂可不止顾家的事。”顾南祁看着她。
  沈鹿溪被他这一看弄得有点不自在,别过头去翻账册:“说正事呢,你别扯开。”
  “我说的也是正事。”
  “哪门子正事。”
  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正事。”
  沈鹿溪手里的账册啪地合上了,耳根烫了起来。她瞪了顾南祁一眼,发现这人脸上一点红都没有,嘴角还挂着笑,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  “你是不是又练过了?”
  “没有。这句是现想的。”
  “……你现在越来越能说了。”
  “跟你学的。”
 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了。她把账册重新打开,翻到今天的页面。
  “说回正事。丰和商号的事我们暂时不碰,可也不能完全放着不管。你让周平别主动查了,可如果再有消息自己送上门来,也别往外推。记着就行,不用追查。”
  “明白。”
  “还有,赵文彬过了徐允恭这一关,接下来他肯定会重新收拾局面。望江楼的铺子还封着呢,他要是打算重新开,咱们得提前有对策。”
  “你觉得他会重新开望江楼?”
  “不会用望江楼的名字了,那块招牌已经臭了。他多半会换个名头,找个新掌柜顶上去,把铺面重新利用起来。赵文彬在琼州经营了这么久,不会甘心把承平街上那个位置让出来。”
  “如果他真开新铺子,对浣香楼有影响吗?”
  “看他怎么开。如果还是走低价的老路子,跟上回一样,撑不了多久。可如果他学聪明了,换个打法,那就要看我们怎么接招了。”
  顾南祁想了想:“赵文彬不懂做生意,他懂的是借势。上回望江楼的失败就在于他光想着用权势压人,不懂经营。他如果换个掌柜,找个真正会做生意的人来管,才是真正的麻烦。”
  沈鹿溪点了下头。顾南祁对人心的判断向来准,赵文彬的短板确实在经营上。可通判手里有权有势,只要他肯花心思找个能干的人来打理,浣香楼的日子就不会太轻松。
  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  “把酱油供货稳住,把老客户抓牢,把席面生意做起来。”沈鹿溪掰着手指头说,“赵文彬要跟我斗,那就让他斗。我不跟他比谁的靠山硬,我跟他比谁的菜做得好,谁的客人留得住。”
  顾南祁看着她掰手指头的样子,忽然伸手把她掰到一半的手指握住了。
  “你又来。”沈鹿溪想抽手。
  “你掰手指头的时候特别认真。”
  “认真怎么了?”
  “好看。”
  沈鹿溪使劲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,干脆不挣了:“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,一句接一句的。”
  “没吃错。”顾南祁松开了手,眼里带着笑意,“就是觉得你说正事的时候比平时好看。”
  “你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  “那我不说了。”顾南祁站起来,拎起柜台上的食盒往后厨走,“我去把食盒还给马大勺,你把今天的账结了,咱们早点回去。小满说今天书院发了新课本,想让你帮他包书皮。”
  沈鹿溪看着他走进后厨的背影,低下头翻开账册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她摸了摸耳边的银叶耳坠,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白玉扣,最后把手放回了账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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