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香楼中午忙完,沈鹿溪在后厨帮着马大勺把明天要用的猪骨泡上,顾南祁在前面擦桌子。刘大柱送走最后一桌客人,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东西。
“掌柜的,刚才有个小孩跑过来塞给我的,说是给陈大哥的。”
沈鹿溪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,外面用麻线缠着。她没拆,直接递给了顾南祁。
顾南祁看了一眼麻线的系法,这是周平的习惯。他转身走到灶房角落里拆开,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灶膛口烧掉了。
“说什么了?”沈鹿溪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赵文彬昨天设了家宴,请了徐允恭。席间还叫了府城几个商户作陪,排场不小。”
“他请徐允恭吃饭,这是要表态了。”
“对。周平说赵文彬席间提了望江楼的事,把钟大福说成了骗子,自己则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。还当场拿出了一份文书,说是望江楼的铺面已经被府衙收归官产,钟大福的赊欠由府衙出面清偿。”
沈鹿溪靠在灶台边上,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擦了两下:“他这是花自己的钱把窟窿补上了?”
“不是自己的钱。周平查到那笔清偿款走的是府衙的公账,名目写的是追缴赃款发还商户。”
“赃款?钟大福又没犯案,哪来的赃款。”
“赵文彬把钟大福定性成了诈骗,让人写了一份状书,盖了府衙的章。这样一来,望江楼的欠账就成了刑案赃款,由官府追缴发还,名正言顺。”
沈鹿溪沉默了一会儿:“钟大福人跑了,案子悬着,赵文彬拿这个做文章,徐允恭就算看穿了也不好说什么。魏家旁支要的是琼州的局面能稳住,赵文彬给了台阶,徐允恭自然会顺着下。”
“你说对了。周平还打听到,徐允恭席间没有追问,只是笑着喝了酒。”
“那这件事对我们来说,算是过了一关。”
顾南祁点了下头,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:“赵文彬把望江楼的事圆上了,短期内不会再拿浣香楼开刀。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徐允恭送走。”
“王桂花和赵翠屏呢?”
“她们还在府城。周平说昨天有人带她们去了城北一家布庄,买了两匹棉布。”
沈鹿溪冷笑了一声:“两匹棉布就把人收买了。以前在青川县我们一家为他们大房做这么多事,也没见她们感恩。”
“你还指望她们回头?”
“不指望了。”沈鹿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从她们被人连夜接走那一刻起,这两个人就已经倒向赵文彬了。两匹棉布只是个开头,后面还会有别的好处。赵文彬养着她们不费什么钱,还能随时能放出来咬我一口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我给家里的信应该快到了。我娘说让我爹去找大伯谈。要是能让金宝出面管住他娘,至少能断了赵翠屏这头。至于我奶奶,她脑子不够使,赵翠屏不带着她,她自己翻不出浪花。”
“万一管不住呢?”
沈鹿溪想了想:“管不住也不怕。赵文彬现在忙着应付徐允恭,没工夫再折腾浣香楼。等徐允恭走了,赵文彬和魏正书之间的拉锯才是重头戏。到那个时候,我一个开酒楼的根本不值得他再费心思。”
顾南祁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把这些人的心思摸得挺透的。”
“做生意的人不摸透人心怎么做买卖。”沈鹿溪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行了,正事说完了,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东。”
顾南祁愣了一下。
沈鹿溪已经往外走了,走了两步回头看他:“愣着干嘛,不是你说要去配耳坠的吗?拖到现在还没去呢。”
顾南祁站在原地,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两个人出了浣香楼往城东走。午后的街上人不多,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。沈鹿溪走在前面,顾南祁跟在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走了一段路,顾南祁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说等风头过了再去吗?”
“风头过了啊。赵文彬请了徐允恭吃饭,望江楼的事圆上了,承平街上安静了。这不就是风头过了吗?”
“我以为你说的风头是更大的事。”
“更大的事等以后再说。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
顾南祁没再说话,跟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是一家老铺子,门脸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写着“陈记银饰”。
铺子里只有一个老掌柜,头发花白,正坐在柜台后面拿小锤子敲着什么。看见两个人进来,抬头笑了笑:“二位看点什么?”
顾南祁走到柜台前面,目光在玻璃柜里扫了一圈。柜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银饰,簪子、耳坠、手镯、戒指,沈鹿溪也跟着看了看,没出声。
“掌柜的,有没有兰草纹样的耳坠?”
老掌柜想了想:“兰草纹不常做,不过我这里有一副素银的,花样简单,刻的是兰叶。”
他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来,里面衬着绒布,放着一对耳坠。坠子不大,银丝弯成弧线,末端垂了一小片银叶,叶脉刻得很细致。
沈鹿溪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顾南祁。
顾南祁把耳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,仔细看了看做工,然后转向沈鹿溪:“你试试。”
“在铺子里试?”
“有什么不好试的。”
沈鹿溪伸手接过一只耳坠,对着柜台上的铜镜比了比。银叶在耳边晃了一下,映着午后的光。
老掌柜在旁边笑呵呵的:“姑娘戴这个好看,素银配素衣最衬人。”
沈鹿溪没搭理老掌柜的话,对着铜镜看了两眼,把耳坠取下来放回盒子里:“多少钱?”
“这一对一两二钱银子。”
顾南祁已经在掏钱了。沈鹿溪伸手按住他的手:“我自己付。”
“我请你。”
“你请什么,你的钱也是浣香楼发的月银,归根到底还是我的钱。”
老掌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笑得胡子都抖了。
顾南祁被她这话堵得无言以对,手却没有缩回去:“浣香楼发的月银是我凭本事挣的,花自己挣的钱给你买东西,天经地义。”
沈鹿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行行行,你请,你请。”
顾南祁掏出银子付了钱,把装耳坠的小木盒接过来,没有递给沈鹿溪,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袖袋里。
“你拿着干嘛?”
“回去帮你戴。”
沈鹿溪挑了下眉,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从铺子里出来,往回走。路过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子,沈鹿溪停下来买了两块,递给顾南祁一块。
“吃。”
顾南祁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桂花糕甜丝丝的,带着点花香。
“好吃吗?”
“甜了些。”
“你这个人什么都嫌。”沈鹿溪自己也咬了一口,“甜的好,日子够苦了,吃点甜的。”
顾南祁没接话,把手里的桂花糕慢慢吃完了,连掉在掌心里的碎渣都没浪费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忽然伸手把沈鹿溪嘴角沾着的一小粒桂花糕碎屑拈掉了,动作很轻很快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。
沈鹿溪脚步顿了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嘴角有东西。”顾南祁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,耳朵红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走进了回家的巷子。沈小满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,正在背一篇文章,念得磕磕绊绊的。
顾南祁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从袖袋里把那个小木盒取出来,递到沈鹿溪面前。
“到家了。”
沈鹿溪接过盒子,捏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晚上帮我戴。”
“好。”